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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夕何夕?有缘千年古琴

昨晚我应邀参加了一次古琴雅集。原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古琴演奏晚会,却成为毕生难得一遇的古典美的享受,而且大开眼界。

 

这次雅集,名为“十琴存古”,是为纪念著名古琴家管平湖先生诞辰120周年的系列活动之一,在一间名为“君馨阁”的茶室举办。桌椅、装饰当然都是传统中式,典雅而朴素。主办单位有一长串,不外乎有关传统文化和古琴音乐的组织,我无法一一复述。主办人中我惟一认识的是著名作曲家王立平先生,他的作品和名字众人皆知,不必介绍,弘扬民族音乐也是他多年来致力的领域之一。令我惊讶的是,他进得门来,与朋友一一寒暄后,首先带领大家参观十张古琴:宋琴五、元琴一、明琴四,齐齐躺在一张木床上,中间还有一张是当代名家制作的琴,若不经指出,也难分辨。更重要的是,这几张琴不是作为古董供参观的,而是要轮流上场供演奏的。真正的千年古琴在这里发声,而且还有十张之多,这种机遇竟无意中落到了我头上,何等幸运!据王立平先生说,他本人在音乐生涯中最多遇到过五张古琴同时出现,如今十张同时出现,在他也还是第一次,所以一再强调,这次机会实在太宝贵了。我一个行外之人,忽然逢此盛会,倍感荣幸。

 

我不免好奇,问这些琴是哪里来的?原来都是私人收藏,为支持这次活动而临时出借,全国各地天南地北都有,有的主人自己抱琴坐飞机送过来,演奏结束后将立即收回。这千年、百年的珍品,历尽兴亡、沧桑,转辗易手、保护、收藏,定有许多传奇故事。不知是否有人挖掘出来,整理成书。单是这次雅集,藏家慨然出借这无价之宝,一定也有不少动人的情节。我非业界人士,主办方、演奏者与收藏家想必也是惺惺相惜,有特殊的渊源。

 

主要演奏者是青年古琴演奏家乔珊女士,她身材瘦长,面貌清雅,抱琴而立,或是坐着弹奏,都可以入画。主持人陈逸墨先生介绍说她是管平湖先生的再传弟子。除了两首曲子由另外两人弹奏外,她包揽了全部曲目,其中有几首伴以吟唱。每弹一首,就换一张琴。十张古琴中只有两张明朝的琴因干裂需要修复而未出场,反倒是五张宋琴全部完好,适宜弹奏。

 

开头第一首是李白的《关山月》,琴是北宋的,名“落花流水”。每张琴都有名字,但是我没记住。这首曲同时伴以吟唱,尽管是女声,却低沉浑厚,一声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长风几万里,吹度玉门关……”,立即把人带进那种遥远苍凉的意境。其他伴以吟唱的几首是:陆游的《钗头凤》、蔡文姬的《胡笳十八拍》(第一拍)、《阳关三叠》(歌词中的一节)。最后当主持人报出《阳关三叠》时,我精神为之一振。因为刚好张肖虎先生改编的《阳关三叠》钢琴曲是我终生弹奏的“保留节目”,这回聆听古琴弹古曲,别有一番体会。

乔珊女士弹奏的还有《流水》——《高山流水》本是一支曲子,后来《高山》和《流水》分成了两首单独的乐曲。我印象较深的是《广陵散》,此曲有不止一个版本,据说她这次弹的是管平湖版。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当面见证有人完整地弹奏。此曲用的是那张当代人制作的琴,据介绍是钢丝弦,我感到音色比较亮,听起来更加铿锵有力。听着琴声,未免发思古之幽情。嵇康临刑弹完《广陵散》之后毁琴,说“广陵散从此绝矣”!实际上曲并未绝,还是传了下来——是否还是当年原调,当然已不可考——但是那一代人的风骨,而今安在?真的“从此绝矣”!曲目中惟一的今人作曲是王立平先生为87版《红楼梦》电视剧作的《葬花吟》,现在也可列入经典了。

 

此外,主持人,也是古琴家,陈逸墨先生弹奏《樵歌》;一位这次慨然借琴的收藏家的女儿,着古装,在自家的宋琴上演奏阮籍的《酒狂》。

 

我对此道是外行,与这个圈子也很陌生。这回是一次惊喜,也是一次学习。原来不知道还存在这样一群古琴爱好者,热心、执着地探索、保存、发扬这一几近失传的国之瑰宝!我知道现在有不少年轻人学习古筝,也成为一种时尚,音乐会上时有古筝演奏的节目,有时一些集会活动,乃至茶馆、酒楼也有古筝演奏助兴。但是古琴不同,音色没有那么华丽、明亮,而是内敛、缓慢,甚至有些沉闷。弹者和听者必须在非常安静的环境中,屏息、静心,然后进入境界。古人弹琴是在雅室之内,与二三知己,一壶茶、一炉香,互相倾诉,体会琴声所表达的心曲,或弦外之音。它本不属于表演艺术。但是现在已开始进入当众表演,还常有古琴演奏会。在这浮躁、熙攘的时代,竟然还能有一席之地,实属难能可贵。此次雅集,听众估计也就二、三十人,已经显得比较热闹,达不到那种静谧的境界。特别是有人不断照相,杂以“咔擦”之声,颇煞风景。不过对我说来,已是难得的幸会。曲终人散时,人们纷纷互相合影。我却赶紧请人为我与那几张千年古琴合影留念。会前见到十张,会后只有八张,另外两张琴想必完成任务后立即“回家”了。

2017年6月10日追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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