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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贺宗璞《野葫芦引》终于杀青

宗璞来电话称,《野葫芦引》最后一卷《北归记》终于完稿,已经在《人民文学》刊登,书即将出版。闻此喜讯,不禁为之欢呼。
这部书共四《记》:《南渡》《东藏》《西征》《北归》。背景是抗战八年从开始到结束,北京各大学迁校、复校的历史。这段历史波澜壮阔、惊心动魄。其中人物的经历艰苦卓绝,宗璞写作过程也备尝艰辛。第一部《南渡记》初版于1988年;《东藏记》初版于2001年,隔了12年,期间经历了丧父之痛。此书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。2009年出版《西征记》,期间又经历丧夫之痛。比宗璞小九岁而且原来体格健壮的蔡仲德君走得这么早,是完全出人意料的,对宗璞打击特别大。宗璞为《西征记》体验生活,仲德还曾陪同她到云南沿当年远征军经过的道路一行,可惜他没有见到书的出版。
 
此后,本来体弱多病的宗璞健康日益下降,而且目力减退,发表“听书记”一文,从此与乃父冯友兰先生晚年一样,靠听读,写作也只能口授。各种身体不适日益加剧,使得一天能够打起精神与人交流的时间日益缩短,更不用说集中用脑工作了。加之近年来每年还要住几次医院。在这种情况下,终于把第四卷写完了,离前一卷出版又是12年。从第一卷问世算起,历时30载——从60岁写到90岁,“十年磨一剑”云云,是小巫见大巫了。当然,在此期间,她也还有其他短文见诸报刊。
 
坦率地说,我一直担心她有生之年完不成这部巨著。她自己精力时间已经有限,但是还总是要分心冯老先生的事。生前无微不至的生活照顾,以及种种交往、琐事的操心、代劳;冯先生身后还陆续有遗著出版的事务,还要为一些议论而生气、烦恼。我曾说她是京城第一大孝女,经常劝她,来日无多,最重要的是要完成这部巨著,以各种主客观条件论,在文学界写此题材,还在世的,不作第二人想,“悠悠万事,唯此为大”。仲德生前也同意我的意见,一起劝她。不论如何,现在终于功德圆满,连我都松了一口气。她自己不太满意,说原来还可以更“精彩”些,由于是口授,虽然几经修改,但是终归与自己写不一样。我尚未拜读,相信广大读者自有公论。
 
《南渡记》出版后,陈乐民与我曾合作写过一篇书评,题为《细哉文心》,发表在《读书》1990年(忘了是哪一期),并收入我们的合集《学海岸边》。2008年宗璞八十大寿,我们曾为文为她庆贺,并提到即将出版的《西征记》。此文发表在上海《书城》。同年,乐民即作古。现在先发表《宗璞八十寿记》一文。下次再发《细哉文心》。
 
宗璞八十记寿
陈乐民  资中筠
 
七月二十六,宗璞八十大寿,邀数好友聚于南池子“天地一家”。我们以柴可夫斯基“CD”为贺(因记得大学时代宗璞于柴翁情有独钟),乐民以“天一阁”信笺题签:“宗璞八十,仁者寿”。
 
 
宗璞诚为仁者,数十年于兹,敦厚待人,专心笔墨,承尊翁荫泽,于文章却卓自成家。每有佳作,便以赐我,现我家所存宗璞著作已于柜中单列一排,有散文,有童话,有中短篇小说,直至总称《野葫芦引》之第一部《南渡记》,第二部《东藏记》。至此,宗璞风格已臻于完成。在寿宴上又得宗璞向大家报告喜讯:第三部《西征记》初稿已结,只待润色、杀青,即可付梓。为此,众人为之浮一大白,并祝她再接再厉写完最后一部《北归记》,如此则抗战胜利,功德园满。
 
抗日战争迫使大学迁校,从南渡到北归凡九年,宗璞写《野葫芦引》从“南渡”、“东藏”到“西征”却已超过二十年。她以累年重病之身,投笔于不世出之作,为读书人立传,为一代士林竖碑,为民族大义鼓与呼,是她八十寿诞最应称贺的文化精神。现在关于西南联大那段震撼良知的岁月,形诸笔墨的已经不少,包括少数亲历者的回忆。但是像宗璞那样,用细腻的文学笔法把那波澜壮阔的立体画面以小说形式表现出来,使一个个人物跃然纸上,尚无第二人。那些人音容笑貌、内心世界,对于宗璞,不是听别人说的,或是从书本中读到的,她就在这些人身边长大,就是他们中的一员,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个细胞。所以那种观察、那种体验、那种感念,其细微独到处是属于宗璞专有的精神财富,滋养她从童年到老年,渡过各种劫波。
 
一个作者对于自己曾经参与的历史题材,自有一种天然的责任感 。《野葫芦引》根据史实写成文字长卷,其价值正在于唤回、弘扬那种起初的灵魂。这套书开笔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越写越艰苦,第三部断断续续前后凡十年。期间,宗璞经历了丧父、丧父之痛,自己不知住了几次医院,几年前因目疾“告别阅读”,代以“耳读”,不能动笔了。浩瀚的素材、如泉涌的文思,要靠自己大脑加工而后口授给助手录下。这不是随便聊天,没有那么轻便,那是一种双料的脑力劳动,需要极大的毅力。幸亏老天还算公平,宗璞脑力仍健,而且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工作方法和规律。实际上,就在这十年中,为写《西征记》,宗璞在体力劳动上也勉力而行。在《野葫芦引》的四部中,只有“西征记”所要写的复杂、艰苦、曲折的战争是宗璞没有直接经历的。尽管她已经收集了大量的素材,但为获得感性的体验,还曾不辞艰辛,深入滇西当年抗日战场,采访幸存者、知情者,尽量还原当时的历史环境。这就是一位严肃的作家的写作态度,尽管已经名满天下,且已属于“老弱病残”,对深入生活这一信条与文字的讲究同样一丝不苟,是对自己,也是对读者负责。而今而后,那些新生代的速成、畅销“作家”们还有这种精神,这种写作态度么?
 
冯家为南阳望族,读书继世自当之无愧,而且以孝传家。朋友们公认宗璞是第一大孝女。好为冯友兰先生生前身后事花去很多精力时间,因此牺牲了自己的写作。冯先生晚年无宗璞照顾,无以完成那七卷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,他也意识到这一点,所以赠女诗中有一句:“莫将《新编》代《双城》”。(《野葫芦引》原名《双城鸿雪记》)冯先生去世后,还有种种没完没了的后事,宗璞都十分上心,又占去不少精力。冯先生赠宗璞的一副对联中有一句“一脉文心传三世”,从冯先生尊翁算到宗璞是第三世。再到下一代,这“文脉”就拐了弯—宗璞的爱女小玉进入了“IT”业,且为业内精英,属于“新人类”,我们戏称她是“成功人士”。这次寿宴的发起和组织者就是她。小玉的职业宗璞已经“不懂”了,只知道她“忙得不得了,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”。但是冯家的孝道却在这“新人类”身上继承下来了,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对双亲克尽孝道。乃父仲德君病重时,小玉不顾一切,全力以赴“救爸爸”,延医、购药,尽到最大的人事,可惜天命不与。现在对妈妈也是照顾备至。这可算是冯友兰先生“道德抽象继承论”的体现。宗璞晚年有靠,也是一大幸事。
 
 
在“寿筵”上,朋友们最衷心的祝福就是全部《野葫芦引》早日面世,为此祝“健康长寿”别有深意。第四部的内容当已成竹在胸,但愿少些干扰,得以集中精力,毋需再花十年工夫。如此,则可以说宗璞将是创造当代文学史上奇迹的人。这样的亲历与这样的文采,可谓“二难具”。宗璞之后,也许还会有人写那段历史,正如现在许多历史小说,但已是评唱前朝遗事,意义大不相同了。
 
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。宗璞老友青春永在。席散归还,成此短文,聊以志怀,并祝寿祺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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