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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乐民|童年艺趣忆

从本周开始,资中筠先生的公号(“Zi-Zhongyun”)将不定期推出资先生先夫陈乐民先生文章。陈乐民,祖籍浙江绍兴,生于北京。国际政治与欧洲学家,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、前所长。欧洲学会原会长。著作《欧洲文明十五讲》、《20世纪的欧洲》《战后西欧国际关系(1945~1984)》《对话欧洲——公民社会与启蒙精神》等。与资中筠先生共同主编“冷眼向洋——20世纪风云启示录”系列等。——小编
 
童年艺趣忆
文|陈乐民
 
我好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儿。也许是七八岁吧。那时候,就在买茶叶的包装纸上画。“张一元”茶叶店的包装纸十分白净光洁,不印有字号的背面正好画画儿。每次家里买回茶叶,包装纸都给我留着。
    
后来发现家里藏有一套石印的《芥子园画谱》,就照着画,画石头、画树,放学回来就画。《芥子园画谱》是我的蒙师。那时,中山公园常有画展,只要有机会,也去看。
 
    
母亲见我那么喜欢画,就出钱送我去“四友画社”去学。所谓四友,就是王仁山、杨惺坡、常斌卿、陈林斋。王画山水,杨画花卉,常画走兽,陈画人物。“四友画社”就设在陈家。我喜欢山水,就从王仁山学。同时也是因为王既是邻居,又都是浙江籍京官的后裔,是我的父辈。王家比我家阔气,在北京家大业大,陈家住的就是王家的房子。四友中,陈是唯一靠卖画为生的,最清贫,王仁山等常接济他。杨惺坡是个胖子,性格最爽,年纪最长,王等呼之为“大哥”。我印象中他似乎“学问”最大。常斌卿人最老实,不言不语,他的画儿,我印象已不深了,只记得画马学郎世宁。
    
我从王仁山学山水画,但并不佩服他,觉得他的画太“死”,只是学“基本功”。王仁山师法清代王石谷,规规矩矩。王仁山只教怎么画,从不讲“画史”、“画论”。这方面的知识是靠我自己东看西看学的。
 
    
画画儿很费钱,笔纸颜料都要用钱;尤其是后来学在绢上画青绿山水,就更贵了。当时学得从“浅绛山水”到“青绿山水”标志着上了一个台阶,兴趣自然是很大的。石青、石绿都要先用瓷钵捣碎,越细越好,然后把青胶熬化,不能太浓,也不能过淡,实在是很麻烦的。其实最讲究的还是赭石,质地不同,价钱差好多,需要那种不发红也不过黄的,一般颜料店里是买不到的。
    
“四友”每年都在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的侧厅举办画展,我到十多岁时已有大幅山水中堂、册页、“圆光”等等参展了,也标价出售,卖不出的差不多都被母亲送人了。
 
仿恽南田笔意。
 
在画具中我最珍爱的是两件,一个是摆画稿的支架,再一个是用以辅助画亭台楼阁的直尺。都是很好的紫红硬木做的。这两种东西,我一直没再看见有卖的。现在荣宝斋等处有硬木墨床、笔挂、镇纸,就是没见这两样东西。
 
费钱较多的还有珂罗版印刷的画册。这些画册使我增长了中国画史、流派的知识,是王仁山等没有教过的,使我从清初四王摆脱出来,结识了清代的戴熙、恽南田、石涛,明代的沈周、董其昌,元代的黄子久、倪云林,以及更早些时候唐宋的大小李将军、王维、荆关……记得一次买得一本《心畲墨宝》(心畲是废清皇帝的兄弟溥儒的字,他的画与张大千齐名,时称“南张北溥”),欣喜过望,觉得我的老师王仁山真是什么也不是。
 
古有上元夜饮图,此幅效颦竟不知是何季节。
    
大约到上初中以后我就离开了“四友”,也没有机会再参加画展了。不过仍然画。上高中以后,画得少了,主要是太费钱,那时的家境已不允许我花那么多钱去附庸风雅了。我十分怅惘,只能当别人作品的欣赏者了。不记得什么时候,“四友”也散了伙。
    
我学山水画始于王石谷,古拙而文秀,现在庄去病画的山水就有王石谷的底子。王石谷有点像书法中的颜柳,是ABC。我真正喜欢的却是倪云林、戴文节的残山剩水,觉得有味儿,也学画过。
 
参加“革命工作”后就与绘事告别了。儿时用的那么多的笔、墨、颜料等等,特别是那两件我很心爱的画稿支架和直尺,都不知所之了。现在还剩下寥寥几本画册,都是半个世纪的旧物了。看到它们还能想起当年。还有我当年画画儿的大条桌,怕早已烂成灰了。
 
(本文首发于1990年)
 
选自陈乐民《一脉文心》,三联书店
 
作者为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、历史学者。本文来源于作者微信公号“Zi-Zhongyun”。
 
 
 
资本主义发展到今天,早已不是最初丛林法则主导的资本主义。一二百年来经历了怎样的深刻改变?其动力是什么?纠错机制怎样起作用?今天遇到的新问题与以前有何不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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