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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中筠:杀君马者道旁儿

我的微信公号经常推送旧文。有读者不满意,总希望我对热点问题发表评论。首先,本人不是记者,不是时评家,也没有“倚马才”。对一个复杂的问题,总要沉淀一段时间,经过观察思考才能得出看法。过去一些旧作大多是经过长期思考的结果,有一定的可持续性。还有一些就当时的现象发出感慨和评论,发现至今并未过时,还值得再发表。——资中筠

先解题:这句话的意思是,有骑手骑一匹好马飞奔,两旁围观者一个劲鼓掌喊加油,使他无法停下来,最后这匹马力竭而死。当年蔡元培因学潮而辞职时说过这句话。
 
 
最近外交上发生之事,使我想起这句话。
 
我注意到有的读者希望我对当前的中美贸易之类的话题发表意见。而我恰好有意不凑这个热闹。我一向认为,外交谈判,特别是危机处理,不论是政治、军事、经济,是非常复杂、细致而专业之事。不在其位,就不该谋其政。我认为自己没有能力,也不具备条件做出严肃的、有独到之见的评论。
 
首先,不掌握全面情况。媒体以及各种自媒体铺天盖地的海量信息,如果是真的,也只是已经公开的部分;至于所谓“秘闻”之类,更是真假难辨。热心的旁观者自以为了解的情况未必是真实情况,至少不是全部。再者,此类交涉本来不是大众之事,细节非常重要,不到适当的时候不宜公开。举一个众所周知的史实: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。在此事公布之前,两国之间已经有一系列交往,双方都严格保密。如果此事在不恰当的时候泄漏出去,成为舆论热议之事,那可能会造成极大障碍,使中美解冻长期搁浅,以后的中美关系史可能是另一样。
 
贸易谈判争的是“利”,而不是“气”。是在知己知彼(了解各自的利益和底线所在)的基础上讨价还价,达到双方利益的平衡点。这绝不是靠口号和豪言壮语解决得了的。记得在中国入WTO的艰苦谈判过程中,偶见当时的谈判代表龙永图先生见记者的讲话我颇为认同,因而留下深刻印象。他说(大意):我最怕(公众)把谈判过程与国家荣辱联系起来,每让一步就是丧权辱国,进一步就是为国争光,实际上绝不是这么回事(时隔多年,措辞记忆可能不准确,不过大意不会错)。
 
既然是谈判就必然各自有进有退,有坚持,有妥协。而且贸易不仅涉及两国的总体利益,还涉及各自国内不同行业的不同利益。内部的利益集团也会对一线谈判者施加不同方向的压力。这些都需要高瞻远瞩,统揽全局,发挥高度的智慧与艺术。尽管其结果将与每一个国民的利益息息相关,但是不在其位者却是完全无能为力的。所以作为围观的一员,本人无意置喙。
 
不过今年年初特朗普访华时,鉴于媒体对他讲话的误读,我曾忍不住发表短文,现摘录一段与本文有关的:
 
(特朗普)在人大会堂发表的几句话引起热议,我所见到的媒体评论,多数认为他是讨好中国,改变了在贸易上对中国强硬的态度。我认为这是完全误读,忍不住要说几句。
 
引起人们关注的主要是他在照例谈到美国对华贸易巨额赤字之后的“但书”:“但是,我不怪中国。归根到底,谁能责怪一个国家为了自己公民的利益而占另一个国家的便宜呢?我要说中国干得好。”
 
就是这句话引起误解,认为特朗普是正面称赞中国。实际上这只是为下一句话作铺垫:
 
“但是(又一个“但是”)实际上,我要责怪过去几届的(美国)政府,居然允许这种失控的贸易赤字出现,还听其不断增长。我们必须纠正这种情况,因为这样是不行的……这是绝对不可持续的”。
 
如果说特朗普在其他问题上有时出尔反尔的话,在对华贸易上始终没有变过。他就是认定中美贸易美国吃亏了,而且吃了大亏,这是几届前任的失误,他一定要扭转这种情况,采取措施。就是貌似称赞中国的那段话也没有改变这个意思。
 
……只怪美国自己不争气,以前政府无能,让你们占了便宜,现在到我手里,可没这么好说话了。这段话的用语说是外交辞令也可,实际是语带讥讽。从讲话整体来看,还是坦率相告,今后在对华贸易上美国一定会采取强硬措施。这样明显的警告,被解读为取悦中国,是有些一厢情愿了。而且鉴于特朗普对国际组织、国际规则常常表示轻视,而且也说过WTO对美国不公平,估计他自以为维护“美国优先”的利益时,将更少对常规的忌惮。
 
不敢自诩有多少预见性,至少已为不久后的事实所证明。
 
从当前的大局来看,有一点是肯定的,美欧等国在对待中国的认知上有较大转变,这种转变已开始一段时期,现在朝野各方基本取得共识。那就是,过去时隐时现的“中国威胁论”已明确占上风。所以在对待中国的总体态度上也有所改变,这是这回的贸易摩擦不同往常之处。谈判的过程会有曲折,对方公开表态的辞令或软或硬,时而“友善”始而“强硬”,但这个大趋势不会改变。不必为某句话、某一回合的进退一惊一乍。造成这一转变的因素当然很复杂,而相当长期以来动不动就说自己“厉害了”,说对方“吓尿了”,以此为代表的宣传高调起了推波助澜的的作用。特别是这种舆论常出现在主流媒体,即使是各种网络平台,在外界看来,中国得以公开的舆论是受到鼓励的,至少是可以容忍的,自然会解读为代表决策取向。
 
这就回到本文的题目,骑手和“道旁儿”都该对马有所珍惜。我不止一次引用顾维钧的一句话: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,个人可以做此选择,但国家是不能玉碎的。旨哉斯言!没有人有权利让国家“玉碎”。所以“不惜一切代价”之类的话应该慎言。要想清楚这“一切”内涵是什么?用这个“代价”换来什么结果?谁来承担这一“代价”?恐怕真正的知己知彼,清醒地估量力量对比,“韬光养晦”还不应作为一时权宜之计。
 
顺便说明一下
 
我的微信公号经常推送旧文。有读者不满意,总希望我对热点问题发表评论。首先,本人不是记者,不是时评家,也没有“倚马才”。对一个复杂的问题,总要沉淀一段时间,经过观察思考才能得出看法。过去一些旧作大多是经过长期思考的结果,有一定的可持续性。还有一些就当时的现象发出感慨和评论,发现至今并未过时,还值得再发表。况且一二十年过去了,读者已经更新换代,文网也有所变化。不少读者反应,许多书买不着了,所以选一些旧文推送出来,以飨新一代读者,既然还能收到不少反馈,还将继续做。另外,先夫陈乐民的遗作,我也请人选一些利用此平台不时发布,以飨后人。
 
资中筠为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、历史学者。本文来源于资中筠微信公众号“Zi-Zhongyun”。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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